《企业法司法说明(四)》解析之股东权利篇

单位 | 88必发手机娱乐律师事务所(上海/北京/深圳)发布日期:2017-09-08 14:42:34

编辑丨魏斌? 上海88必发手机娱乐律师事务所律师助理

引言

2017年8月28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法>若干问题的规定(四)》(以下简称《企业法司法说明(四)》)颁布,从决议效力、股东知情权、利润分配权、优先购买权和股东代表诉讼五个方面,对股东权利保护和企业治理中的诸多问题作出了规定。其中,《企业法司法说明(四)》第7条到第22条以16条的篇幅对股东知情权、利润分配权、优先购买权三种股东重要实体权利的实现作了详细阐释,可以自成一体。本文就《企业法司法说明(四)》中股东实体权利部分,分股东知情权、利润分配权、优先购买权三个部分,试作解析。

一、股东知情权

第七条 股东依据企业法第三十三条、第九十七条或者企业章程的规定,起诉请求查阅或者复制企业特定文件材料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法予以受理。

企业有证据证明前款规定的原告在起诉时不具有企业股东资格的,人民法院应当驳回起诉,但原告有初步证据证明在持股期间其合法权益受到损害,请求依法查阅或者复制其持股期间的企业特定文件材料的除外。

解析:第1款中值得注意的是“企业章程”一词。股东知情权的法律依据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法》(以下简称《企业法》)第33条和第97条,其中明确了股东知情权的范围,本款添加了“企业章程”这一股东知情权的来源,允许通过意思自治对股东知情权的具体实现予以细化或扩张股东知情权的范围,是对《企业法》的补充。

第2款在敬重适格原告的基本诉讼原则的前提下,赋予了失去股东资格的当事人获得救济的权利,在一定程度上填补了现有法律漏洞。但本款所指“初步证据”的证明力应达到何种程度,仍需法院通过裁判形成一个相对一致的判断标准。

第八条 有限责任企业有证据证明股东存在下列情形之一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股东有企业法第三十三条第二款规定的“不正当目的”:

(一)股东自营或者为他人经营与企业主营业务有实质性竞争关系业务的,但企业章程另有规定或者全体股东另有约定的除外;  

(二)股东为了向他人通报有关信息查阅企业会计账簿,可能损害企业合法利益的; 

(三)股东在向企业提出查阅请求之日前的三年内,曾通过查阅企业会计账簿,向他人通报有关信息损害企业合法利益的;

(四)股东有不正当目的的其他情形。

解析:《企业法》第33条第2款系对股东知情权中查阅会计账簿的权利加以“不正当目的”这一限制,但对“不正当目的”的判断标准未予明确,本条对此予以细化。

《企业法》之所以对会计账簿作特殊处理,系因会计账簿直接关系到企业经营,对其做不正当利用更有可能损害企业合法权益。因此,本条对“不正当目的”范围的认定也紧扣企业合法权益这一标准,其中,第1项和第3项可以认为是对股东行为可能损害企业合法权益的推定。同样,本条中关于“实质性竞争关系”“可能损害”“其他情形”等模糊用语的认定,亦须司法实践形成裁判标准。

第九条 企业章程、股东之间的协议等实质性剥夺股东依据企业法第三十三条、第九十七条规定查阅或者复制企业文件材料的权利,企业以此为由拒绝股东查阅或者复制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撑。

解析:本条应当结合《企业法司法说明(四)》第7条加以理解。第7条将企业章程列为股东知情权的来源之一,但侧重企业章程在细化和扩张股东知情权方面的正向作用,系对通过意思自治赋予股东权利的认可;而本条则否定了企业章程、股东之间的协议等意思自治方式限制股东根据企业法所应享有的固有知情权的可能性。可以认为,这两条相结合,在确保股东享有企业法赋予的固有知情权的前提下,为通过意思自治扩张股东知情权预留下了空间。

值得注意的是,本条使用了“实质性剥夺”这一措辞。通过企业章程或股东之间的协议直接对股东知情权施加限制显然属于“实质性剥夺”,有疑问的是,通过对实现股东知情权的条件、程序等设定严苛的限制变相影响股东知情权的实现,是否属于本条所指“实质性剥夺”?笔者以为,从《企业法司法说明(四)》保障股东知情权的本旨考虑,这种情形亦属于“实质性剥夺”,且是更为隐蔽的剥夺股东知情权的手段,应多加留意。

第十条 人民法院审理股东请求查阅或者复制企业特定文件材料的案件,对原告诉讼请求予以支撑的,应当在判决中明确查阅或者复制企业特定文件材料的时间、地点和特定文件材料的名录。

股东依据人民法院生效判决查阅企业文件材料的,在该股东在场的情况下,可以由会计师、律师等依法或者依据执业行为规范负有保密义务的中介机构执业人员辅助进行。

解析:本条系对股东知情权实现方式的细化,《企业法》的规定弊端之一在于缺乏操作性,本条在总结实践经验的基础上填补了这一空缺。

第2款的规定值得留意。股东知情权在其形式方面是股东查阅、复制特定资料的权利,而在其实质方面是股东了解企业经营状况以维护自身权益的权利,重点在于“了解”。而由于会计账簿、财务报告等资料的专业性,股东尤其是中小股东难以通过查阅、复制特定资料达到“了解”企业经营状况的目的,如果只着眼于股东知情权的形式方面,股东知情权的实际效果会大打折扣,形同虚设。基于此,本款肯定了股东有要求专业人员协助的权利,在股东知情权的实质方面对《企业法》提供了必要的补充。

第十一条 股东行使知情权后泄露企业商业秘密导致企业合法利益受到损害,企业请求该股东赔偿相关损失的,人民法院应当予以支撑。

根据本规定第十条辅助股东查阅企业文件材料的会计师、律师等泄露企业商业秘密导致企业合法利益受到损害,企业请求其赔偿相关损失的,人民法院应当予以支撑。

解析:尽管《企业法司法说明(四)》的主要目的在于维护股东权益,但于股东知情权和企业商业秘密之间谋求恰当的平衡是《企业法》的立法本意,也是《企业法》对股东知情权予以适当限制的原因之一,本条规定即出于这一考量。

第十二条 企业董事、高级管理人员等未依法履行职责,导致企业未依法制作或者保存企业法第三十三条、第九十七条规定的企业文件材料,给股东造成损失,股东依法请求负有相应责任的企业董事、高级管理人员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当予以支撑。

解析:《企业法》第152条明确了董事、高级管理人员损害个别股东利益时应承担责任,但对此没有更为具体的规定。本条一方面是《企业法》第152条在股东知情权方面的具体化,细化了《企业法》确立的责任承担规则;另一方面,也是在股东知情权已经事实上不能实现的情形下,确保股东能从责任方处得到救济,从消极方面对股东知情权提供保障。《企业法》没有对股东知情权在客观上不能实现的情形下股东应如何获得救济予以明确,本条对此予以弥补。

二、利润分配权

第十三条 股东请求企业分配利润案件,应当列企业为被告。

一审法庭辩论终结前,其他股东基于同一分配方案请求分配利润并申请参加诉讼的,应当列为共同原告。

解析:中小股东的权益是《企业法司法说明(四)》关注的重点。其中,利润分配权事关股东投资的最终目的能否实现,是股东权益的核心问题之一,同时,中小股东的利润分配权又极易受到大股东或企业管理层侵害,但《企业法》对企业经营中利润分配这一核心问题的规定付之阙如。正因如此,《企业法司法说明(四)》特别针对利润分配权作出了规定。

本条系股东通过诉讼行使利润分配权的程序性规定,第2款应予留意。由于企业经营利润的分配涉及所有股东的利益,尤其是处于不利地位的中小股东,往往一同成为利润分配方案的受害者,在此基础上,本条确立了针对利润分配权诉讼特殊性的共同诉讼规则,利于节约诉讼资源。

第十四条 股东提交载明具体分配方案的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的有效决议,请求企业分配利润,企业拒绝分配利润且其关于无法实行决议的抗辩理由不成立的,人民法院应当判决企业按照决议载明的具体分配方案向股东分配利润。

解析:《企业法》未对利润分配作出明确规定,原因之一在于利润分配关系到企业的经营和发展,应敬重商事伦理,交由股东通过意思自治解决,不应由公权力横加干涉。因此,针对股东的利润分配权,应在敬重企业自治的基础上,为股东提供法律救济,而非由公权力径行对利润分配作出安排。基于此,本条确立了股东行使利润分配权应以企业决议为根据的规则,比较妥当地维持了《企业法》商事主体意思自治的基本原则。

第十五条 股东未提交载明具体分配方案的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请求企业分配利润的,人民法院应当驳回其诉讼请求,但违反法律规定滥用股东权利导致企业不分配利润,给其他股东造成损失的除外。

解析:本条应与第14条结合予以理解。尽管利润分配是企业自治的问题,但需要注意的是,中小股东在企业治理和决策过程中处于弱势地位,企业决议的作出也容易受到大股东把持,如果仅以有效的企业决议为利润分配的根据,中小股东的利润分配权就无从谈起。因此,对于滥用股东权利损害其他股东利润分配权的情形,理应排除在外,支撑股东分配利润的请求。

但值得注意的是,这种情况下,法院应作出什么样的判决以实现股东的利润分配权?是责令企业作出分配利润的决议,还是径行对利润分配作出安排?前者可能由于恶意股东的原因,依旧无法确保分配方案的公平性,后者则有违商事主体意思自治的根本原则。如何妥当适用本条规定,尚需司法实践检验。

三、优先购买权

第十六条 有限责任企业的自然人股东因继承发生变化时,其他股东主张依据企业法第七十一条第三款规定行使优先购买权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撑,但企业章程另有规定或者全体股东另有约定的除外。

解析:《企业法》对股东转让股权时其他股东的优先购买权作出了规定,但对于股权基于身份关系被动移转时的优先购买权未予明确。本条填补了这一空缺,明确了继承优先于其他股东的优先购买权。笔者以为,究其根本,可能在于股东转让股权目的在于获取财产利益,企业的人合性利益优先于单纯的财产利益的实现方式,而继承系股东人格和身份利益的实现,人身利益从其本质来讲优先于作为商事主体的企业的人合性利益。

第十七条 有限责任企业的股东向股东以外的人转让股权,应就其股权转让事项以书面或者其他能够确认收悉的合理方式通知其他股东征求同意。其他股东半数以上不同意转让,不同意的股东不购买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视为同意转让。

经股东同意转让的股权,其他股东主张转让股东应当向其以书面或者其他能够确认收悉的合理方式通知转让股权的同等条件的,人民法院应当予以支撑。

经股东同意转让的股权,在同等条件下,转让股东以外的其他股东主张优先购买的,人民法院应当予以支撑,但转让股东依据本规定第二十条放弃转让的除外。

解析:本条系对《企业法》优先购买权相关条款的细化规定,值得注意的有两处。一是在转让事项的通知手段方面,《企业法》仅规定了“书面”一种方式,本条增加了“其他能够确认收悉的合理方式”,更具操作性;二是明确股权转让的“同等条件”亦在通知范围之内,尽管这一点或可通过对《企业法》相关条款的体系说明得出,但本条规定的明确表述或许杜绝了该条款理解上产生歧义的可能性。

第十八条 人民法院在判断是否符合企业法第七十一条第三款及本规定所称的“同等条件”时,应当考虑转让股权的数量、价格、支付方式及期限等因素。

解析:股权转让的“同等条件”的具体含义,《企业法》未予明确,在司法实践中是一个难以认定的问题,本条予以了具体化,列举了四种判断“同等条件”的要素,均是影响股权转让目的实现的重要因素。

需要注意的是,在四种要素之外,还有“等”这一概括性规定,根据同类说明的要求,“等”应当说明为与前述四种要素相当的因素。由于前述四种要素均直接影响股权转让交易经济利益的实现,笔者以为,这种表述事实上肯定了“同等条件”应当限于直接影响交易经济利益的范围,排除了与转让行为本身直接经济利益无关的交易条件或其他附加条件,限制了转让股东以与股权转让核心要素无关的因素规避其他股东优先购买权的途径。可以认为,本条确立的“同等条件”的范围,建立在股权转让被抽象为单纯的财产利益实现方式的基础上。

第十九条 有限责任企业的股东主张优先购买转让股权的,应当在收到通知后,在企业章程规定的行使期间内提出购买请求。企业章程没有规定行使期间或者规定不明确的,以通知确定的期间为准,通知确定的期间短于三十日或者未明确行使期间的,行使期间为三十日。

解析:本条亦是对其他股东优先购买权实现方式的细化规定。

第二十条 有限责任企业的转让股东,在其他股东主张优先购买后又不同意转让股权的,对其他股东优先购买的主张,人民法院不予支撑,但企业章程另有规定或者全体股东另有约定的除外。其他股东主张转让股东赔偿其损失合理的,人民法院应当予以支撑。

解析:对股东优先购买权的性质,《企业法》没有作出明确的规定,因此实践中也产生许多问题。学理上有多种说法,其中之一即是强制缔约说,即其他股东对优先购买权的行使产生在转让股东与其他股东之间强制缔结股权转让协议的效力,本条赋予了转让股东“反悔”的权利,等于否定了优先购买权强制缔约的效力。

诚如最高院法官所言,优先购买权存在的目的是保障企业的人合性,而非确保其他股东取得股权,因此,在转让股东放弃转让足以维持企业人合性的前提下,实现优先购买权已无实际意义。基于此,《企业法司法说明(四)》作此规定。当然,为确保转让股东不会滥用此种权利,本条规定了转让股东对其他股东的赔偿责任,亦属理之当然。

第二十一条 有限责任企业的股东向股东以外的人转让股权,未就其股权转让事项征求其他股东意见,或者以欺诈、恶意串通等手段,损害其他股东优先购买权,其他股东主张按照同等条件购买该转让股权的,人民法院应当予以支撑,但其他股东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行使优先购买权的同等条件之日起三十日内没有主张,或者自股权变更登记之日起超过一年的除外。

前款规定的其他股东仅提出确认股权转让合同及股权变动效力等请求,未同时主张按照同等条件购买转让股权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撑,但其他股东非因自身原因导致无法行使优先购买权,请求损害赔偿的除外。

股东以外的股权受让人,因股东行使优先购买权而不能实现合同目的的,可以依法请求转让股东承担相应民事责任。

解析:前述规定系对优先购买权的积极行使方式的明确,本条则规定了其他股东的优先购买权被侵害时可以寻求的救济途径,从消极方面对《企业法》设定的优先购买权进行了补充。

但值得注意的是,尽管本条对优先购买权的救济方式和因优先购买权而导致的股权受让人合同目的的不能实现的救济途径作了详细说明,包括本条在内的《企业法司法说明(四)》对优先购买权的所有规定,却都未明确优先购买权的法律性质,及其具体的实现途径。第19条说明,优先购买权的实现方式是股东提出“购买请求”,但此一“购买请求”的法律性质为何,却难以从《企业法》和《企业法司法说明(四)》中得出明确结论。尽管《企业法司法说明(四)》否定了学理上关于优先购买权具有强制缔约效力的说法,但却未从正面对优先购买权的法律性质予以明确,实践中可能对优先购买权的具体实现造成困难。

因此,笔者以为,《企业法》遗留的对于优先购买权法律性质和实现方式的模糊认定,未能在《企业法司法说明(四)》中得到解决,或者说,《企业法司法说明(四)》回避了对这一问题的明确认定,甚至因为其对优先购买权具体操作的细化,反而更加模糊了其法律性质。总之,《企业法司法说明(四)》对优先购买权的表述是否存在法理上的内在矛盾,以及是否会导致操作中的无所适从,不无疑问。

第二十二条 通过拍卖向股东以外的人转让有限责任企业股权的,适用企业法第七十一条第二款、第三款或者第七十二条规定的“书面通知”“通知”“同等条件”时,根据相关法律、司法说明确定。

在依法设立的产权交易场所转让有限责任企业国有股权的,适用企业法第七十一条第二款、第三款或者第七十二条规定的“书面通知”“通知”“同等条件”时,可以参照产权交易场所的交易规则。

解析:本条对特殊股权转让情形下的相关要素作出了例外规定,亦系为操作性计。

小结

股东知情权、利润分配权及优先购买权,是股东的三项重要实体权利,也是《企业法》实践中产生问题尤为集中的三个领域。《企业法》对这三种权利的规定比较简略,相对缺乏操作性。在汲取司法实践经验基础上,《企业法司法说明(四)》对三种权利的范围、实现方式等作了比较详细的规定,笔者以为,尤为值得称道的有两点:

一是整体上倾向于保护中小股东权益的态度。如最高院法官所言,为中小股东提供保障的程度是衡量经济体营商环境的重要因素。中小股东相对于大股东处于弱势地位,所谓保障股东权益,实质上主要在于保障易受侵害的中小股东权益,《企业法司法说明(四)》在无分配方案时请求分配利润等方面考虑到了中小股东行使权利时实际面临的障碍,比较合理。

二是注重保障股东权利的实质方面。股东知情权、利润分配权和优先购买权均是《企业法》赋予股东的权利,但因其缺少操作性,难以得到实施。《企业法司法说明(四)》不只在操作层面细化了《企业法》的规定,尤为难得的是没有拘泥于形式上的股东权利,在股东知情权的起诉资格、要求专业人员协助查阅资料等方面为股东实质权益的保护提供了条件,相对来说更贴合改善企业治理状况的初衷。

但笔者以为,《企业法司法说明(四)》尚有不足之处,最为明显的即是没有回应理论和实践中争议已久的优先购买权的法律性质问题。尽管《企业法司法说明(四)》以较大篇幅规定了优先购买权的操作规则,但在这一权利的法律性质模糊不清、言人人殊的情况下,这些操作规则是否能得到统一的适用或是否能起到良好的社会效果,尚需检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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