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履行给付发票义务能否阻却付款条件的成就

单位 | 88必发手机娱乐律师事务所(上海/北京/深圳)发布日期:2017-11-02 15:40:49

编辑丨上海88必发手机娱乐律师事务所 ?赵伟(合伙人)、徐夏(律师助理)

在笔者参与承办的众多特种设备交易案件中,经常出现对方提出付款前应先开具发票的抗辩。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发票管理办法》的相关规定,销售商品、提供服务以及从事其他经营活动的单位,对外发生经营业务收取款项,收款方应当向付款方开具发票;因此在买卖合同或承揽合同中,合同双方通常会对发票的给付义务作出约定。尤其当买方或定作人在交易中处于强势或优势地位时,合同一般明确约定,在支付合同价款前,卖方或承揽方应当向买方或定作方提供相应的发票。从此类条款的文意上看,给付发票是付款条件,但未履行给付发票的义务能否阻却付款条件成就?笔者将结合目前司法实践情况,对该问题加以探讨。

一、给付发票义务不是主合同义务

民法上,从义务的功能上看,主要分为主给付义务、从给付义务及附随义务。主给付义务是决定合同法律性质的基本义务,如买卖合同卖方转移标的物所有权之义务(《合同法》第130条)、承揽合同中定作方定作标的物之义务(《合同法》第251条);从给付义务的功能在于使合同相对方的需求得到最大程度上的实现,如买卖合同中一般约定卖方交付有关标的物的单证和资料的义务(《合同法》第136条),承揽合同中定作方有协助的义务(《合同法》第259条);而附随义务是对于债权人利益的实现起辅助性作用的义务,如买卖合同约定的检验期间中,买受人对标的物的数量或者质量不符合约定的情形通知出卖人的义务(《合同法》第158条),承揽合同中,承揽方的保密义务(《合同法》第266条)。

给付发票的义务是属于从给付义务还是附随义务?如果仅从义务分类的功能定义上判断,上述两种义务都是为实现合同相对方的利益而服务的,并无法清晰的将两者厘清。但是,一般认为,开具发票属于行政法律关系而非民事法律关系,主要目的在于税务机关控制税源,征收税款,同时由国家监督经济活动,维护经济秩序,保护国家财产安全,故因发票开具而引发的纠纷,应由行政途径解决而非司法途径。所以,未按照规定开具发票的,属于违反发票管理法规的行为,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范围,当事人应当寻求行政途径予以救济。而在民法理论上,应当以是否能够独立的诉讼请求履行作为区分从给付义务和附随义务的标准,能够进行独立诉讼请求的是从给付义务,不能够独立进行诉讼请求的是附随义务【参见王泽鉴著《债法原理(第二版)》,第83页,北京大学出版社】。从这个角度来判断,发票的开具属于附随义务。部分省市的高院意见持这一观点,例如《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审理民商事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之三)》(京高法发[2002]5l号)第二十六条:销售方给付购货方增值税发票是否属于合同义务?国家税务总局《增值税专用发票使用规定(试行)》第二条规定:“除本规定第四条所列情形外,一般纳税人销售货物(包括视同销售货物在内),应税劳务,根据增值税暂行条例实施细则规定应当征收增值税的非应税劳务(以下简称销售应税项目),必须向购买方开具专用发票。”据此,销售方给付购货方增值税发票为法定义务。依照诚实信用原则,该法定义务应当作为合同的附随义务由销售方履行。而相关的判例则不胜枚举。不过,司法实践中也存在涉发票案件本诉法院不受理,而反诉法院却予以处理且判令开具发票的情况。

所以,在涉及金钱给付的交易中,发票的开具并非主合同义务,而是附随于金钱给付这一主合同义务相对应的行政法上的责任,不能与金钱给付行为形成对待给付。

二、未履行给付发票义务能否阻却付款条件成就的司法实践观点

负有金钱给付义务的合同一方,能否以对方未开具发票为由拒绝付款?该问题折射出的法律问题即一方在未履行附随义务时,合同相对方是否可以根据《合同法》第67条适用先履行抗辩权。笔者认为,此等情况下的先履行抗辩权是否能够成立,需要从当事人意思自治、公平原则和诚信原则等民法基本原则予以综合考量。

(一)合同约定先给付发票后付款,一方可据此行使先履行抗辩权拒绝付款

民法的基本原则之一即为“意思自治”原则,无论以英美为代表的海商法系还是以法德为代表的大陆法系都将其作为最普遍的原则。我国民法也充分敬重这一原则,即所谓“有约定从约定,无约定从法定”。所以,如果合同各方约定“先给付发票后付款”,则一般情况下法院在认定时均敬重合同各方就此的意思表示,从合同约定出发,确定“须先履行给付发票的义务,再履行支付相关款项的义务”的履行义务先后顺序,故适用《合同法》第67条关于先履行抗辩权的规定,买方或定作方有权据此行使先履行抗辩权,拒绝支付相关款项。

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在北京兆鑫博雅展览展示有限企业与北京东卓智逸品牌策划有限企业承揽合同纠纷一案中【(2013)三中民终字第01703号民事判决书】认为,关于兆鑫企业主张的违约金一节,合同中约定了付款时间,也明确约定付款前应提供合法发票,双方义务履行的先后顺序予以确定。兆鑫企业作为先履行义务的一方未履行提供发票的义务,东卓企业有权行使先履行抗辩权。

同样,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在佛山市高明富逸湾实业开发有限企业与广州市威德纳利装饰工程有限企业装饰装修合同纠纷一案【(2014)佛中法民一终字第260号民事判决书】中认为,关于富逸湾企业延期付款是否构成违约的问题,根据施工合同第八条8.2的约定,“乙方(威德纳利企业)在申请付款时必须提供等额且工程所在地税务机关认可的发票,否则甲方(富逸湾企业)有权拒付有关款项而不承担延期付款的违约责任……”。根据该合同条款,富逸湾企业在威德纳利企业未开具发票的情形下可行使先履行抗辩权延期支付工程进度款,故其于2012年9月12日、9月18日支付工程进度款不构成违约

从以上判例可以看出,现行司法实践不会随意突破当事人的意思自治,还是充分敬重合同各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如果约定发票的开具作为付款条件,则一般情况下均敬重这一交易规则并将其作为定案的法律依据。

(二)合同约定先给付发票后付款,但负有金钱给付义务的一方违约在先,不能以未给付发票为由而拒绝付款

实际的交易情形比前述判例情况复杂的多。大多数情况下,此类合同多存在分期付款情形,提供货物或劳务的一方履行了主要合同义务后,按照合同约定的付款节点向负有金钱给付义务的一方开具发票,但后者并未及时按照约定支付相应款项。为了避免税款损失,往往收款一方不再继续开具新的发票。一般情况下,若收款一方催款无果则会诉诸法院寻求救济而涉讼。此时,负有金钱给付义务的一方通常以对方未按照约定开具发票为由主张先履行抗辩权,从而拒绝付款。笔者认为,从公平和诚信角度出发,主张先履行抗辩权应当以善意履行在先义务为前提。虽然合同各方有“先给付发票后付款”的约定,但由于负有金钱给付义务的一方违约在先,已经对合同的履行构成了足够的恶意;这种情况下,如果收款一方继续开具发票则可能造成更大的税款损失,则法律应当赋予守约方一定程度上的自力救济权利,暂时不予开具发票以避免更大损失,该行为不应当被认为违约行为。

淄博市中级人民法院在龙岩市金恒机械制造有限企业、淄博泽华精细化工有限企业买卖合同纠纷一案【(2016)鲁03民终3676号民事判决书】中认为,双方签订的《工业品买卖合同》,约定每月月底前,卖方开具增值税发票,买方把上月货款结清。如终止合作,三个月内结清全部货款。卖方向买方出具增值税发票五张,因买方未依约履行付款义务,卖方没有为买方开具剩余发票。在出卖人已完成交付货物义务的情况下,买受人以对方未履行开具发票义务为由,拒绝履行支付货款义务,无法律依据。

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在武汉沁圆环保制品有限企业、武汉新帝印务包装有限企业承揽合同纠纷一案【(2016)鄂01民终6795号民事判决书】中,认定新帝企业(承揽方)为沁圆企业(定作方)纸张进行印刷加工的时间为2013年6月至8月间,新帝企业于2013年7月1日向沁圆企业开具一张金额为21870元的增值税发票,沁圆企业称未付该笔货款。二审法院认为,新帝企业于2013年7月1日向沁圆企业开票后,沁圆企业并未向新帝企业支付该款,沁圆企业的主张与事实相悖。且支付加工费是定作人的主要义务,开具发票是承揽人收取加工费的附随义务。沁圆企业既未要求新帝企业履行开票义务,又长期拖欠加工费,现在在诉讼中以新帝企业未开具发票作为抗辩理由,有违诚信原则及公平原则,故其主张不予采纳。

上述案例中,法院即以民法的公平原则,否定了违约在先的负有金钱给付义务一方关于开具发票的先履行抗辩。值得一提的是,法院此举是否有违意思自治业界有争议,但笔者认为实际上法院并未否定或者突破当事人关于“先给付发票后付款”的真实意思表示,而是在适用该交易原则的时候,将善意在先履行作为前置条件,从而公平的保护了守约方的合法权益。

(三)合同未明确约定给付发票及付款的先后顺序,给付发票是附随义务,与付款不构成对待给付义务,不能以未给付发票为由而拒绝付款

部分情况下,双方在合同中并未约定发票开具和付款的先后顺序,则负有金钱给付义务的一方可能会主张先开发票后付款。笔者认为,在合同未明确约定给付发票及付款的先后顺序时,支付货款或承揽报酬是主合同义务,与之相对应的主合同义务是给付货物或完成符合要求的定作物,给付发票是附随义务,与支付货款或承揽报酬并非对待给付义务,故卖方提供了符合合同约定和国家相关标准的货物、承揽方依照合同约定及国家相关标准向定作方提供了相关的定作物,买方或定作方不能以此作为抗辩依据而拒绝付款。

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在西安华灿置业有限企业与陕西长城建筑制品有限企业买卖合同纠纷一案【(2014)西中民三终字第00211号民事判决书】中认为,因双方在合同中并未明确约定长城企业出具发票和提交技术资料为华灿企业付款条件,且长城企业给付发票与技术资料系其在本案供销合同中的从给付义务,与华灿企业支付货款这一主给付义务不能构成相应的对价和牵连关系,且所涉工程已验收合格投入使用,故对华灿企业之抗辩不予采纳。

而在福安市新源竹木制品有限企业与胡光民买卖合同纠纷一案【(2016)闽09民终567号民事判决书】中,一审法院认为,在双方合同对开具发票没有特别约定情况下,胡光民交付货物给新源企业后,支付相应货款即为新源企业的主要合同义务,而履行开具发票义务并非合同的主要义务且双方也未明确约定交付发票为付款条件,故新源企业以胡光民未先履行开具发票义务而拒付货款的抗辩事由不能成立。二审法院同样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税收征收管理办法》和国家税务总局《增值税专用发票使用规定(试行)第三条规定,销售方给付购货方增值税发票是法定义务。但该法定义务非买卖合同中主义务,不能对抗主合同义务即购货方支付货款的履行,因此,新源企业以胡光民未给付发票为由拒付货款,该抗辩事由不能成立。

实际上,国家税务总局关于《增值税专用发票使用规定》第6条规定发票开具的时间为“1、采用预收货款、托付承付、委托银行收款结算方式的,为货物发出的当天。2、采用交款提货结算方式的,为收到货款的当天。3、采用赊销、分期付款结算方式的为合同约定的收款日期的当天……”。该规定虽然适用范围有限,但一定程度上表明,在经济交易中虽然开具发票的具体时间不同,基本上却是于付款同时或在付款之后,具有一定的参考意义。

三、结语

在商事诉讼中,以未开具发票拒绝付款的抗辩较为常见;而如果交易合同中有诸如此类的约定,会给案件的处理带来一定的迷惑性。笔者认为,根据《合同法》意思自治的基本原则,原则上如合同约定先给付发票后付款,付款方有权以未给付发票为由拒绝付款,即有约定从约定;但司法机关对“公平原则”这一民法基本原则在此类案件的运用值得大家注意。

一方面,合同义务群由主合同义务、从合同义务及附随义务构成,虽然所有义务均服务于实现合同目的,但在整个交易活动中,各类型义务对整个交易的重要性显有不同,不能一概而论。如果双方的待履行义务不能构成对待给付,那么法院有可能会衡平双方的权利义务,从公平角度做出判定。

更多的是另一方面,当下的买卖或承揽活动中,商业活动较为复杂,交易通常亦非单次行为即能结束。所以必须全面考察合同各方在合同履行过程中的具体行为,以及该行为与其他行为的关联性。如卖方或承揽方在给付发票后,买方或定作方迟迟未付款,前者当然对后者的付款能力产生合理怀疑。若此时仍硬性要求卖方或承揽方继续依约给付发票,很可能会给其造成更大的税金损失,有失公平。所以,法院在考量此类案时,通常会注重保护守约方的合法利益,以公平原则做出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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